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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今天也理所當然的下著雨。
不知道是第幾次在房間內看著這種天氣了。
灰色的天空帶著令人不快的色彩,原本在醫院外愉快遊玩的小孩子都被這種色彩驅逐而變得悶悶不樂。
...不過我不同,我很喜歡雨天。
眼前的雨如煙牆一樣,讓視界變得如霧裡看花。
濕漉漉的地板,濺起的無數的雨點,一目望去有像在跳著沒有規則的舞蹈。
灰黑的天空,要是耐心的盯著看,就會有蒼藍或是紫羅蘭般的閃電。如樹根一般,如蛛網一般。
不管怎麼看,都覺得很有趣。
不管看幾次,都不覺得厭倦。
...... 玻璃窗戶開始起霧了。
我用手抹掉,然後看著外面。
沒多久又開始了,我再度抹掉白霧。
這種無意義的行為不知道重複了幾次,我無奈的躺回剛換過床單的病床,知道再抹下去霧也不會停止的。
床頭的櫃子上放著用小杯子裝的藥丸,護士說過要按時吃藥。
...我不怎麼信任護士。
自已長到及肩的頭髮正訴說著藥物與醫學的無能。
在這裡待這麼久了,這些藥的效果也只有維持我如風中殘燭的生命而已。
......或許這些藥正是為了維持生命而存在的,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現在的我並不需要它們。
────我把那些藥丟到馬桶裡,然後沖掉。
我翻著看過無數次的書,不斷的重新品嚐初次看書的心情。
不知道幾年前帶來的電子錶發出了嗶嗶嗶的電子音。
時間到了,那個人也差不多要來了。
我開始耐心的等待起那個定時又忠心的顧客。不管是那一天,在旅行社工作的他一定會挑在這個時間來探望我。
...或許是因為下雨吧,他今天來的時間比平常晚了很多。
...五分鐘了,然後十分鐘了。
我鬆了口氣,把頭靠在枕頭上。
如果我說毫不在意他的話,那是騙人的。不過沒關係。
我也在想他要持續這麼作到什麼時候,也該是收手、追求自已幸福的時候了。尤其是看到昨天那一幕時,他應該要了解在我身上花功夫根本是白費力氣。
正當我這麼想時,門啪卡一聲被打開了。
「抱歉抱歉,我遲到了,對不起。」他一直道歉,但是沒有說出其它的話。
一身濕透的他八成是淋雨來的,手裡還拿著裝著二束百合花的袋子。
我不怎麼高興,甚至有點生氣。為什麼這種日子還要過來?
「...你今天也來了,為什麼?」
「我昨天也一樣啊。」他笑著迴避我的問題,一邊把花插在他帶來的玻璃瓶裡。
不經意從他口袋裡掉出來的發票,我終於知道他會遲到是為了什麼。
這麼好的人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在我這種人的身上呢?
「你......」
「百合很漂亮吧。」他硬生生的打斷我的話。
「...是啊,可惜不久就會死去了。」我故意這麼說。
像我一樣,像花一樣。
無法作什麼,也沒有能力作什麼。
「唉唉,百合花有愉快的意思啊。」他的話有些教訓的意思。
「...為什麼要阻止我。」
他聽到後沒有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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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阻止我。」她這麼問著。
那是昨天的事情。
她突然痛苦的抓著自已的胸口。
像被取走了心臟一樣,原本就蒼白的臉逐漸變得毫無血色,沒辦法說出任何話。
然後我下意識的拿起呼叫鈴時,她如呼氣般的微弱聲音還有眼神注視著我。
───『不要叫人。』她想傳達的就是這些。
那麼痛苦地死去,那是多麼令人生氣的事情。
就算是一次也好,讓她有作選擇的權利吧。
我很想看到她的笑臉,就算是一次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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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久久沒有說話,我知道休想從他身上得到任何反應了。
在我們二個之間的一直都是吵雜的雨聲。
「...我走了。」
說不定過了好幾百年,他才離開,在那之前我們二個一個字都沒有交集。
我看著他帶來的,生氣勃勃的百合花。「嗯?」
我把墊在玻璃瓶底部的那張紙拿起來,帶來的雨水就順著斜度滑到地板上;看來是防水的高級紙料。
令人高興的是,上面印的是漂亮的櫻花樹還有說明簡介,現在應該到了開花的季節吧?
話說回來,我自從小時候和父母去看過一次之後,就沒有機會再去賞花了。
......當時的我被櫻花的那種姿態所吸引。飄散的花瓣十分美麗,如夢似幻的櫻花世界是種奇蹟般的地方,在我的眼裡不斷散落的櫻花,似乎永遠也不會枯萎。
───我放下那張簡介,把它再度墊在玻璃瓶的底部。
我只能幻想。我只能待在這裡幻想。但那只能是幻想。
和百合一樣。沉默的百合花,用香氣證明自已存在過。要是沒有香氣,它就和死去一樣。
我只能幻想,如果不幻想,我早就如同凋零的百合一般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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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的小孩子愉快的在醫院的門口前跑來跑去,地板也十分的乾燥。
───所有的事情都象徵著今天是久違的大睛天。
距離他給我百合花的那天已經許久,令人不解的是百合花並沒有如我所說的那樣枯萎,而是有著像陽光一般強韌的生命力,散放著幽雅的清香。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不期待有任何人記得。就算有人記得,我也只會驚訝他的記性是如此優秀。
「今天是妳的生日吧。」他居然記得。
「......你的記性很好。」
「唉唉,不應該是這樣吧,我還以為會有一個擁抱呢。」不過他看起來很高興,不管怎麼看都是如此。
看到那種純粹的笑容,連我自已都覺得心情很不錯。
「我們走吧。」
「去那?」對於他突如其來的話,我的反應也只有如此。
「妳忘了?」
「......忘了什麼?」我問,和上一個回答沒二樣。
「或許這樣正好,我們走吧。」
他熟練的拆下裝在我左手的點滴,然後把電子錶交到我的手上。
「咦?」
「我在想,在今天至少要作到這點。」
他還記得那天的事。
「......真是討厭。」
「為什麼?」
「每每看著愉快的人們,我就會這樣。」
「他們作了什麼?」
「他們做什麼都可以,但是卻一直重複著無意義的事情。」
「妳羨慕嗎?」
「......我想是的。」
「...你也羨慕我嗎?」
「......咦?這倒沒有。因為我討厭你。」
他沒有生氣,反倒呵呵的笑了起來,然後拍了我的頭。
「原來如此。」
他知道了什麼我當時不清楚,但我可以了解到,他的眼睛所看的不是表象虛偽的我,而是更為真實,連我自已都不清楚的想法。
「我們走吧。」他拉著我的手,把我帶出這個白色的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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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摸透了這間醫院一樣,他適時的躲開醫生和護士。但不管閃的再好,還是會有例外。
「我去拖住他們。」他看著一個正要查房的醫師。
在樓梯口的陰暗處,看著他故作自然的與醫師對話。
......那個醫師雖然感到不對勁但也沒有表現出來。
要是被他發現我不在房內,事情會如何發展呢?
我突然覺得很可笑。
在我的眼裡,他們看起來不像是醫生和護士,反倒像是白衣的警衛和獄卒。
「走吧。」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說動醫師晚點查房的,顯然他相當高明。
許多病患等待著的中庭前面,我們二個順著流動的人潮走出了大門外。
外頭的陽光像加溫過的鋒利針筒。刺著它看到的萬物。
「陽光的感覺怎麼樣?」
「......我討厭它。」我討厭它。
「討厭也沒辦法。這給妳。」他在一台摩托車上遞了安全帽給我。「戴好就上車吧。」
在我上車後只能不情願的貼著他的背。
...和幻想中的不一樣,現實的要溫暖、寛大得多。
他在摩托車的前座,邊留意著紅綠燈:
「先處理妳的衣服吧。」
......經他這麼一說,我才發覺自已還是穿著醫院的病患袍。
雖然我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但是會拖累載著我的他。
───說來說去都是他的錯,不應該那麼急著走的。
「先到我的公司,通常會有女同事把乾淨衣物留在公司換的。」
「......這樣子不會對她們不好意思嗎。」
「她們的衣服多的是,沒差。」
聽到他諷刺般的說法,我也只好點頭認同。
沒多久後到了他工作的地點,也就是旅行社,那和我幾天前在簡介上面看到的名字是一樣的。
不過現在顯然沒有開張。
他走到鎖緊的門邊,熟練的拿出鑰匙打開。要是他不那麼鬼鬼祟祟的話,我會認為他是來上班的。
「進來吧,妳不會想在外面換衣服的。」他這麼說著。
外面開始變得熱了,衣服貼在皮膚上的感覺不怎麼舒適。
在特定的櫃子裡找到了適合的衣物後,他指了角落的空房:「換衣間。」
在我緩慢的換過後,看到的他感嘆著:「同樣都是衣服,為什麼差那麼多呢。」
他手上拿著他們旅行社的指南,顯然在我換著衣服時似乎一刻也沒閒著。
「走吧。」
......那個旅遊指南,和百合花下的是同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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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摩托車的速度在七十公里左右,並可以依據呼嘯而過的樹木來推斷這裡是山區。
「我們要去那裡?」
......騎著摩托車的他顯然他沒有回答的意願,我沒有再問下去,只是沉默的靠在他的背上。
我突然想起來和他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並不是像現在這種大睛天,而是個陰霾的下雨天。
那是個高一的暑假,當時的我還留著短髮。
在我一個人逛著百貨公司時,電子錶的機械音提示著我時候不早了。
很不巧的是,在我一出百貨公司的門口時,天空開始下起豆大的雨滴。
───雖然我喜歡雨天,但是我並沒有帶傘。
我待在百貨公司的騎樓下面等著雨停。
就這樣望著灰矇的雨,望著墨色的天空,期望能看到紫色蜈蚣般遊走的閃電。
───直到我發覺有人站在我旁邊。
「沒有傘嗎?」說話的是個少年,帶著純粹又溫柔的微笑。「需要的話可以借妳用。」
「......不用了,謝謝。我想等雨停。」
要是我想的話,也可以在百貨公司裡面買傘。但我沒有。
「這樣啊...那我陪妳等好了。」
「那你的傘不就失去意義了嗎?」
「是啊,它不會抱怨的。」他輕鬆的說著,溫和的臉出現了點稚氣。
真是個奇怪的人,我當時這麼想著。
他陪我等了一個小時,從頭到尾都沒說話,和我一樣望著多變的天空。
然後在雨停後我們各自回家,他也沒有問我名字,我也沒有問他名字。我們雙方都認為那沒有必要。
稱不上是邂逅,也沒什麼浪漫的成分在裡面,只是在現實中意識到對方的存在而已。
我討厭他那種自在又溫柔的微笑,現在也一樣。
......為什麼他可以毫不在意的為別人付出,為什麼他從來不求回報,為什麼他總是溫和的笑著。
我想問的事情比山還多,但我始終沒有問,因為我沒有勇氣接受任何答案。
不管那是什麼樣的愚蠢理由,我想,我一定沒有辦法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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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個有名的遊樂區附屬旅館,不過今天卻門可羅雀,停車場的車子,單手就可以數的出來。
「旅遊淡季,這個月旅館打五折還送二日遊的門票。」他愉快的說著。「我們當作包下整場,盡情的玩吧。」
他是在旅行社工作的,也難怪這麼清楚。我和他下了摩托車,走進那旅館。
───在我走進去三步後,我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有種想法,他可能就像大部分的同年紀男性一樣,滿腦子只想著性,或是可笑的愛情,我決定拿此來測試他。
「我沒有帶錢。」
他略微皺了眉頭。好像這件事本來就是他得負責的。
「我有帶啊,妳要單人房吧。」
「一間雙人房就行了吧。」
他似乎被嚇到了。
「......呃啊?」意料之外的反應。「等等......妳是說?」
「一間雙人房比較省錢吧。」
「可是......妳一點都不擔心嗎?」
「我要擔心什麼?」
......陷入沉默,那邊穿著簡易和服的服務人員似乎也沒有說話的意思。
「......當然是擔心妳自已。我好歹也算是個成年男人,雖然我目前沒那個意思,但是也可能臨時改變主意也說不定。」
「我信任你。」我相當驚訝自已居然會這麼說。
不過這應該是我發自內心,沒有比這個還真實的答案了。
......再度陷入沉默。他背對著服務人員,所以沒有看到她們的竊笑。
「好吧。」他看起來有點為難,但是又有點高興。「怎麼說呢......我不會那麼作的。」
「不要這麼有自信才好。」
「......喔!」他停鈍了幾秒,了解後才無奈的笑起來。「原來妳在騙我,差點就被妳唬住了!」
「明明就被唬住了......」
「那就二間單人房囉。」
「一間。」
「認真的嗎......」
我點頭。
呆滯的注視著我幾秒後,他才以緩慢的速度跟著點頭。
「......那妳可要小心一點,要是發生什麼事絕對不要手下留情。」
我點頭,但我不認為他會作什麼,他的擔心是多餘的。
看來他的思考與其它同年紀的男性完全不一樣,並沒有滿腦子想嚐試那些事情。
「那太好了。」他安心的說過後,就走向服務台向她們訂房。
......看來想法骯髒的人是我才對。當我把旅館與那些東西連想在一起的時候,我就已經輸給他了。
我要是在他的身邊,大概會很痛苦吧。
可惡,我討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