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的手裡,還有那種感覺。
他那沒有溫度的手,確實讓我感受到血的熱度。光是握著就彷彿可以嗅得到那股腥味,虛幻的溫度帶著鐵鏽和腐敗的氣味一時間竄進我的鼻腔中,並掌控住我的腦袋,〝它〞將我的思緒徹底攪亂,讓那個記憶片段從深處被翻了上來。
第一次殺人的記憶───那個我以為忘掉的記憶,再一次地重回腦中。
於是我笑了,無法克制的笑了出來。對於死亡的恐懼、失去至親之人和強烈的憤怒、在絕望之後的絕望………………
這些東西不是應該早被我埋在〝那座墳墓〞底下了嗎?
《White Tomb》
「喂,專心看路。」
「嗚呃!」
在我要撞上那棵被焦黑、已經壞死的大樹前,阿爾卡特從右邊將我的圍巾一拉,好讓我脫離撞得眼冒金星的可笑下場。可是也沒好到哪去;順著那股力道,我重心不穩地往阿爾卡特的方向橫步走去,在途中絆到一個削去半邊的磚塊後完美地跌坐在地上。
強烈的撞擊從尾椎神經往上蔓延直達腦部,發出痛覺訊號後向下傳遞。「你這傢伙是故意的吧!」
我知道,我缺乏冷靜。但那疼痛感可不是開玩笑的。
「幫一次可不能再幫第二次,要是害你長不大就不好了。」對於我近乎任性的怒吼,化成女孩模樣的吸血鬼表情相當怡然自得,看不出來有任何一絲慍色,「連站起來都要人幫嗎?第三次可就要算人情了喔?」
他朝我伸出手來,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僅有一瞬間,我的嗅覺又捕捉到了那股血腥味,但隨著冷風吹來後消失。不管是逞強或是本能上的厭惡,都讓我拒絕了那隻伸出來、不知道是好心還是惡意的手。
「心領了。」我撐起身子,拍拍身上的灰塵後站起來往前走。他露出半是驚訝半是趣味的表情,隨後輕步地走到我的左邊。
「上哪去?」他側著臉問,像是個滿心期待驚喜的小女孩。
明知故問嘛…………我撇過頭去不想和他的眼睛對上,忍住心裡那莫名其妙的怒火繼續往前走。
要是我那時候轉過頭和他說話,一定會驚訝的發現他的眼神中流露的一絲憐憫;不過,我卻慶幸我刻意往前走和他保持距離。
「去墓場。」我將雙手插進口袋裡,不讓他看見我那雙不停發抖的手。
直到去年,我和他都還在戰場上和〝敵人〞廝殺。明知道我的〝敵人〞是身處在黑暗中的生物,但真正看到的那時還是止不住內心的震驚;吸血鬼,究竟是怎麼樣的生物?
好幾回我以為自己找出了答案,卻總是被他的舉動給推翻掉。
「那個……大哥哥………?」
在我要踏進墓場的那刻,一個膽怯且微小的聲音從我的右側傳過來。起初我為了正整理思緒時被人打斷而感到不悅,但在看到聲音的主人那時,我感覺相當錯愕;那是位極瘦小的女孩,以目測年齡來看大概是十歲左右。一頭齊肩的褐髮披落在洗成白色的粉紅披肩上,輕薄的淺紅色長裙蓋至她的膝蓋下三公分左右,被灰塵和土沾上的白色軟皮靴子已變成了灰色、並穿在她細到見骨的腳上。那模樣任誰看了都覺得可憐。
「有什麼我可以為妳效勞的?」我不自覺的對她使用了敬語,深怕一不小心會將她嚇跑。她在聽到我的回答後,原本灰藍的眼瞳頓時有了光彩。女孩抬起她的右手臂,將掛在臂上的花籃展現到我面前。
「要買花嗎?」她笑得燦爛,像這是她今天下來聽到最讓她開心的話。
我低頭看了籃子裡的花,說得好聽點,這些花的花相很差。順手拿起一支粉紅玫瑰,上頭沾有土不說、它的花瓣折了好幾片,看起來就像是被惡意用銳利物削去瓣緣。不管我撿選了幾支起來看,結果都是一樣。我小心翼翼的看了她一下,發現她也在看著我;在心中幾許掙扎之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這些花我全買了。」
「咦?」
或許是我的回覆出乎她意料之外吧,女孩顯得相當驚訝,並發出了極大的叫聲。話說出口就不能回頭了,我將手伸進大衣口袋裡掏出變形的薪水袋,將它撫平後放到女孩的花籃裡;我用眼角的餘光瞄到站在左側的阿爾卡特,他仍是挑著眉、以一臉有趣的表情看著我。
「這樣就行了吧?還是說這些還不夠?」我將花籃裡的花全部拿起來捧在懷裡,看著一臉驚訝、在花籃和我之間來回張望的女孩說。
「不不,這已經超過了價錢…….我沒錢找…………」女孩很著急的往裙子的口袋裡掏,卻只能掏出幾枚幣值極小的錢幣。她用緊張的表情回看著我,彷彿她承受不起這份〝恩情〞的重量。
「妳還是快點回家吧,天色愈晚會愈冷的。」我用手比著她因裙子過短而露出的小腿,示意她再不保暖的話會讓腿凍僵。
女孩先是有點困惑的偏著頭,變化了各種表達為難的面容後點頭向我致謝。她縮起身子轉身往我們來的方向跑去,我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一直到看不見她的背影為止。
「那可是你一個月的薪水喔?這樣可以嗎?」不知道什麼時候阿爾卡特已經站到我的身旁,很殺風景的冒出了這麼一句。我不想搭話,便拿出口袋裡的菸啣住一隻、以姆指掰開打火機蓋子後壓下開關將菸頭點燃。
「…………………我不缺那些錢,也沒什麼想買的東西。」我將菸夾離雙唇之間,緩緩地吐了口氣。他像是聽見了什麼有趣的話一般,原先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變得更明顯。
逆著寒風,我踏著碎石往左道走去;從右數來的第三座墓便是我要前往的目的地。那是一座以居爾特十字架為主標誌的墓,我靜靜地注視在地面上的墓誌銘,激烈跳動的心臟讓我連呼出來的煙也隨之顫抖。如果可以,我想讓我的心跳在這時候停止,像〝他們〞一樣,只有靈魂在這靜靜的呼吸。
「久違了,故人。」我不經意地將聲音壓到最低,有如怕將沉睡的人吵醒;但事實上,〝沒有人〞為因為我的聲音而醒來。這是一座沒有主人的墓,有的只是刻在墓碑上的墓誌銘───
〝Bunch of flower belong you , and sunshine cover you.
(花束獻給你,陽光照耀著你)
Goodbye , my dear sweet heart , is the time to leave from those sorrowful places .
(可是,親愛的,是時候說再見了;該是離開這片傷心地的時刻)
We can not meet again , so baby ,
(我們此生無法再相遇,所以我的摯愛)
Good night , and good luck to you.〞
(晚安,祝你好運)
我將粉紅玫瑰輕放在墓誌銘上,久久無法離開目光;而在如此需要寂靜的時刻,阿爾卡特無聲地繞過我的身旁,並伸手將十字架上的碎石子拍掉───石子掉落在地面上的微小聲音,聽在我的耳裡卻像巨浪打在石岸上的聲響。
「人類真是喜歡做些無謂的事呢,」無視我帶著怒意的目光,阿爾卡特將身子倚靠在十字架邊,以那雙不帶有感情的紅眼注視著〝無聊的人類〞,「每年都要到往生者的墳前獻花紀念的,都不會厭煩嗎?」
「……………你想說什麼?」
阿爾卡特仍是以笑容面對著我,語氣還是保持不急不緩的步調。「這樣就夠了。你做到這樣,對他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啊?」
我感覺到心裡有部份塌陷了,而且是壞到補不回去的程度;看著驚訝到呆站在原地的人類小孩,帶著一貫無所謂笑容的吸血鬼在人類眼前轉了個圈,在人類的左側踏定後伸手將人類的圍巾用力一扯,像是在拉玩具般的將人類往前拖。
「喂……!等一下………!」
「時間是不等人的,你已經浪費了大半天了,瓦特。」有如淘氣的小孩子般,阿爾卡特在說話的同時將我頸子上的圍巾拉得更緊,「接下來我們去下一個遊樂場吧,地點是下一條街的教堂!」
他是想先殺了我後再自殺嗎?我拼命用手指想將圍巾和我的頸子間撐開一個縫隙好可以呼吸,但無奈我的力道還是敵不過吸血鬼的怪力,只好任憑他將我拖著走。這時候,數個白色的球狀物從我的眼前飄落。
「咦……下雪了………」我抬頭往天上看,那片轉成灰黑的天空正飄浮著和天空顏色不符的白色球狀物,然後過了些時間後慢慢地降下來。
阿爾卡特將我的圍巾放開,站立在原地看著輕飄飄的雪花落在他的眼前;他將雙手拱成凹形,接住落下來的雪。有如沒看過雪一般的,他看著落在他手裡的雪好一陣子,那對紅眼一直盯著那小塊的白色物體看───
過了一會我才注意到,落在他手心裡的雪花不會融化。
「啊………….那個…………」我努力地想擠出一些話來打破目前這個僵局,可惜舌頭像是打結了一樣,半句話都無法成形;這是第一次,我感覺到……原來他也有像〝人〞的一面。
這樣說也很奇怪,他在成為怪物前,也是個人吧?
愈說愈混亂了………………
「瓦特‧C‧多涅斯,」
「啊?啊,怎、怎麼了?」為什麼要連名帶姓的叫啊?
他抬起頭來注視我,那對紅眼深處閃著一絲微弱的光芒。「你知道粉紅玫瑰的花語是什麼嗎?」
我呆立了一好會,心裡複雜的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看他。他將手裡的雪花輕吹散出去,並將兩手往身上拍了拍。
又把人當傻子看了。
「是〝銘記在心〞,對吧?」我克制住心裡的衝動,讓我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平穩。阿爾卡特緩和的閉上眼,露出相當平靜的微笑。
「很好,所以別忘了,」
「忘?忘了什麼?」我感覺到心裡那部份壞得愈來愈大;不行,我不能卸下對他的武裝,否則的話………….
我會忍不住去同情他、沒辦法打倒他的…………………
那是我認知到他的強大後,第一個在心裡產生的目標。
「忘了我們還要去教堂,走快點,瓦特。」我才意識到他在說什麼的時候,那隻手就突然伸過來一把抓住我重新披好的圍巾,像是在拉玩具一樣的使出怪力將我整個人往前拖。
「我自己會走啦!別再拖了…………!」
我將被扯住的圍巾拉離頸子,好能保持呼吸順暢;在我被拉離墓場之前,我回頭再看了那座被雪染成白色的十字架墓碑一眼,還有那束被雪覆蓋上的粉紅玫瑰───
如果我能當時能想多一點的話,或許可以提早阻止那場惡夢。
正常的十二月、下雪的平安夜、鐘聲悠然響起的教堂………………
還有出現得〝不合時宜的粉紅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