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剩下多少時間？」
一個蒼白的臉孔仰望著我，臉上寫滿了他這一年所遇到的所有苦痛，我很心疼
他這樣的年紀就要遇到這麼多的痛苦，也很驚訝發現他的求生意志甚至比大人還
強，照理來說這樣的病痛再加上化學治療，一般人可能早就要求安樂死了，更何
況他沒有任何的家人，唯一支持他活到現在的可能就只有她了。
「狀況一直惡化，」我看著他的ｘ光片，故意偏著頭不去看他身上所有的傷
痕，這些都是他勇敢的證明，卻也是症狀對他、對我，還有對時間的提醒。「也
許再一兩天吧？」我看著他的臉孔沉了下去，我也不想對他宣判死刑，更何況還
是一個只有十七歲的男孩。「不過只有你有強烈的求生意志，還是有可
能…….」
「她今天會來吧？」
他完全聽不進我的話，也或許是他早就有個底了，身體越來越難受，藥也越下
越重。我很想救活他，畢竟他還只是個孩子，根本不該讓他被關在這裡，他應該
像所有的男孩一樣，在陽光下跑跑跳跳，可是現在的醫學根本讓他看不到任何一
絲曙光。
我無能為力，這一直是我身為醫生長久以來的遺憾，我無法救活所有的病人，
我只能盡我最大的能力陪他們直到最後一天，然後看見他們死在我眼前，他們到
最後都因為時間一久變成我的家人，這樣的感覺很難受。雖然大家都安慰我，不
要這樣自責，可是我總想，要是我的能力能夠強一些，或許我就可以救活他們
了。
「很難說，」我看著他漸漸低下頭，腦子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麼。「畢竟她也是
個高二生了。」
「幫我一個忙，好嗎？」男孩慢慢抬起頭，蒼白的臉孔上卻多了些紅潤，看來
他向我要求的會是個令他開心的願望。
「好的。」
我一定會做到，儘管我不可能救活他，但我要讓他在最後一秒還能活得開心，
這是我最大的能力了，也是我對那些我救不活的病人唯一的補償。
「今天的狀況怎樣啊？」我脫下厚厚的外套，現在已經是冬天了，外面的溫度
常常低於十五度，但醫院裡的溫度卻總讓人感到暖和，只是有些病房卻還是令人
感覺到絕望的寒風，就像阿易的病房一樣。
「考試簡單嗎？」阿易把病房裡的電視關掉，轉頭望著我笨拙的想將衣服掛上
衣架。「喂，小力一點！不要在我出院之前還多了一筆衣架的賠償費用！」
「知道啦，」我小聲地滴咕著。「不過你剛剛說到出院，你已經可以出院了
嗎？」
「嗯，醫生說最近狀況不錯，快要可以回家了。」他的臉上沒有出現我預定的
喜悅，反而多了些悲傷，或許是才剛治療完，他有些累了吧？
「那我們到時候一定要回去看看佳慧老師！」我拉了一張椅子坐在他身邊。
「好久沒看到她了呢！大概是國中畢業後就再也沒去看過她了吧？」
「是啊，」阿易轉過頭來看著我，雖然身上的導管限制他許多的活動，但我很
慶幸他沒有戴上氧氣罩，因為這代表他還可以呼吸，他還可以繼續活下去。「好
久了。而且我也該當面謝謝她，讓我認識你！」
「你本來就可以認識我啊！」我輕輕地握著他的手，他有點瑟縮了一下，或許
是我太用力想留住他了。「你要是當初乖乖來上課，一定可以認識更多人唷！」
「不要，太麻煩了。」阿易淡淡地說著，我看見他的毛帽歪了，伸出另一隻手
幫他扶正，這才意識到兩年前他所染的金髮全都掉光了，化學治療對他產生極大
的負荷，他卻從來沒在我面前說過他哪裡痛，這是他的堅強，還是逞強？「認識
你就夠麻煩了，明明就快基測了，還三天兩頭就往網咖裡鑽。」
「喂，也不想想看是誰害的？」我有點不滿地反駁。「要不是某人把網咖當作
自己的家，我有必要老是殘害自己的呼吸器官嗎？」
「哈哈，說得也是。」阿易大笑了幾聲，隨後就安靜下來，沉默之間只聽得到
他令人痛心的咳嗽聲。「我、我沒事。」他可能是看見我擔憂的樣子，反而反過
來握住我的手。「別這樣看我，好嗎?」
「你當然沒事，」我起身替他倒了杯水，緩緩地，因為他不放開我的手，是放
不開，還是不放開？「你要是有事，我是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難不成妳要揍我嗎？」阿易笑笑地接過水杯，仰頭，一口就將水給喝得精
光。「我還記得有人說過，上高中之後要往氣質美女的路線前進，難不成是我記
錯了嗎？」
「是你聽錯了。」這傢伙，明明這都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了，幹嘛還記得那麼
清楚，難不成他有什麼陰謀嗎？
「我記得我聽力很好唷！別忘了我可是拿過全國的小提琴第一耶！甚至他們還
奉我為……」阿易得意洋洋地說著，卻也因為這些話而面色黯淡。
「近代的天才小提琴家。」我幫他把話說完，卻也了解到要不是這一個病，他
現在肯定還是站在舞台上吧？只是歡呼的人之中卻沒有他的家人，我不知道他的
家人跑哪去了，或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因為他從來都不說。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阿易把蓋在身體上的毛毯拉平地，他的口氣好像他小
小年紀就看穿這世界一樣，忽然覺得他好像比我成熟多了，平常那種幼稚的嘻笑
聲，不會是為了要蓋過自己的傷悲吧？「別再提了，好嗎？」
「你難道都不想再站在舞台上，再一次拉著你的琴嗎？」我試探性地問著，雖然
這不是一個好問題，甚至會惹阿易生氣，但他真的放棄小提琴了嗎？
我還記得他說過，當他覺得孤單的時候，都是小提琴的琴聲陪他一起度過漫長
的黑夜；當他覺得難過時，也是因為小提琴才讓他有邁向明天的勇氣。這樣的
話，為什麼要放棄？
「沒辦法，我沒辦法了。」阿易帶點感傷地說著。「我無法再彈琴了，因為小
珞的關係。」
「小珞？」我困惑地問著，這是他第一次向我提起陌生的名字，平常都是我漫
無目的地說著我家的事情，他可能連我家的小鳥飼料都知道是什麼牌子，而我卻
連他家有幾個人都不知道。
「我是為她而拉琴的，她……」阿易漸漸地激動起來，我本來還想聽聽看他跟
小珞的故事，門卻被硬生生地打開了。
「筱寧，明天不用上課嗎？」醫生拿著一本厚厚的本子，看到我還坐在阿易的
床邊，不禁顯得有些驚訝。
他對我下了逐客令，雖然我還想跟阿易多聊一些，但總不能耽誤到醫生的看
診，我還是有些不開心地準備起身離開。
「阿易，明天再來看你喔！」我揹起書包，看到阿易的眼神透露出一點羨慕，
也對，如果他沒有病的話，他現在應該也是個高中生了。可以像我一樣每天跟自
己的朋友嘻嘻哈哈，還可以偷吃朋友的便當，可以一起討論別班的男生或是女
生，可是……因為這個病，阿易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我會等你到那時候的，」阿易神情落寞地說著，我看出他的不捨，但我也無
能無力能替他做些什麼。「所以，明天一定要來喔！」
「那就這樣一言為定囉！」我笑笑地反身關門，心底卻開始擔憂起明天的段
考，還有等一下的公車，不知道能不能趕得上。
唉呀~真糟糕，只剩五分鐘了，我將肩上的書包抓牢，開始用我的最快的速度在
醫院裡狂奔，雖然這是錯誤的行為，但如果這關係到你能不能順利回家，有時你
就會把禮貌放在一旁了。
回家……阿易也快要可以回家了，到時候我一定要纏著他讓我認識他的家
人！
不過現在還是趕上公車比較要緊啊！
「阿易，她走了喔！」醫生悄悄地將門關上，我只要一想到他剛剛在門縫那偷
看的情景就覺得很好笑，雖然知道他是幫我一個大忙，不過看到那畫面，你還是
會想笑。
只是對我而言，笑一點都不好，只是在那女孩過於陽光的面前時，你不可能不
被她影響。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我喜歡她笑，因為那時候我一定也在旁邊跟著傻
笑。
「這是你最後的掛念，」醫生將它輕輕放在我的毛毯上，我的膝蓋隨即感到重
量，卻不覺得有負擔，反而覺得很開心。「沒想到你竟然把它藏在天花板的夾層
中，真是可怕。害我爬那麼高，你是想要我的命嗎？」
「謝謝你，因為我很久沒看到他們了，」我翻開第一頁，那是我還很小的時
候，旁邊還寫著媽媽的字，這個字體我一輩子都認得，只是再也沒機會見到了。
「回去之前，一定要牢牢記住他們的樣子，我怕我……會又跟他們走失了。」
「沒想到一年之前的你竟然是南部的榜首，」我輕輕地翻開第二頁，那是小珞
替我慶生的照片，對了，我考上高中的那一天，她也替我買了一個蛋糕，然後還
是國中生的她，竟然跟我嗆一定會贏過我。
不過她還真笨，她怎麼可能贏過我？
她那時一定沒想到她連參加基測的機會都沒有，那又怎麼可能會贏我？
而我也沒想到，她根本沒機會可以參加考試。
「只是為什麼一年後所有的東西都改變了？」 醫生繼續說著他的話，從他一進
來到現在，我根本連開口都沒有，不過他是知道我的個性的，我平常根本不喜歡
說話。「為什麼？明明只有短短的ㄧ年啊。」
「可是這一年我過得快樂，」 我淡淡地說，其實我只是為了要讓醫生閉嘴才開
口。「這樣不就夠了嗎？」
「所以……」醫生跟我的眼睛都定格在本子裡的第四頁。
「我放棄。」我看著那張表格，連想都沒想就直接說出答案了，甚至還很自然
地繼續翻開第五頁。
「你確定？」醫生看我迅速地簽我名，甚至神色自若地將它歸還給我，不禁覺
得我的行為是不是有些不妥。「易宇恩，這可不是一件開玩笑的事。」
「我，」我抬頭望著醫生的眼睛，很堅定地緩緩說著，目的就是將每個字都說
得明白 。「易宇恩，願意放棄最後的緊急急救。」
「我知道了。」醫生嘆氣地將我最後的希望給抽走，然後靜靜地走出病房。
「小珞……」我看著八歲的夏天，照片上的每個人都笑得好開心，只是裡面的
人都不在了，而我……將會是最後一個離開這裡的人。「哥哥，馬上就會去找你
們了，到時候一定要牢牢牽住哥哥的手，不要再讓哥哥留在原地了，好嗎？」
一個水珠把小珞的臉給放大了，但我卻無暇用手將它逝去，因為我所有的力氣
都花在把自己當成一朵烏雲，然後靜靜地下著無聲的雨。
「我好孤單，小珞。」我趴在相簿上，這是我這一年來第一次痛哭，卻也是最
後一次了。
「帶哥哥回家吧！」
一個蒼白的臉孔仰望著我，臉上寫滿了他這一年所遇到的所有苦痛，我很心疼
他這樣的年紀就要遇到這麼多的痛苦，也很驚訝發現他的求生意志甚至比大人還
強，照理來說這樣的病痛再加上化學治療，一般人可能早就要求安樂死了，更何
況他沒有任何的家人，唯一支持他活到現在的可能就只有她了。
「狀況一直惡化，」我看著他的ｘ光片，故意偏著頭不去看他身上所有的傷
痕，這些都是他勇敢的證明，卻也是症狀對他、對我，還有對時間的提醒。「也
許再一兩天吧？」我看著他的臉孔沉了下去，我也不想對他宣判死刑，更何況還
是一個只有十七歲的男孩。「不過只有你有強烈的求生意志，還是有可
能…….」
「她今天會來吧？」
他完全聽不進我的話，也或許是他早就有個底了，身體越來越難受，藥也越下
越重。我很想救活他，畢竟他還只是個孩子，根本不該讓他被關在這裡，他應該
像所有的男孩一樣，在陽光下跑跑跳跳，可是現在的醫學根本讓他看不到任何一
絲曙光。
我無能為力，這一直是我身為醫生長久以來的遺憾，我無法救活所有的病人，
我只能盡我最大的能力陪他們直到最後一天，然後看見他們死在我眼前，他們到
最後都因為時間一久變成我的家人，這樣的感覺很難受。雖然大家都安慰我，不
要這樣自責，可是我總想，要是我的能力能夠強一些，或許我就可以救活他們
了。
「很難說，」我看著他漸漸低下頭，腦子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麼。「畢竟她也是
個高二生了。」
「幫我一個忙，好嗎？」男孩慢慢抬起頭，蒼白的臉孔上卻多了些紅潤，看來
他向我要求的會是個令他開心的願望。
「好的。」
我一定會做到，儘管我不可能救活他，但我要讓他在最後一秒還能活得開心，
這是我最大的能力了，也是我對那些我救不活的病人唯一的補償。
「今天的狀況怎樣啊？」我脫下厚厚的外套，現在已經是冬天了，外面的溫度
常常低於十五度，但醫院裡的溫度卻總讓人感到暖和，只是有些病房卻還是令人
感覺到絕望的寒風，就像阿易的病房一樣。
「考試簡單嗎？」阿易把病房裡的電視關掉，轉頭望著我笨拙的想將衣服掛上
衣架。「喂，小力一點！不要在我出院之前還多了一筆衣架的賠償費用！」
「知道啦，」我小聲地滴咕著。「不過你剛剛說到出院，你已經可以出院了
嗎？」
「嗯，醫生說最近狀況不錯，快要可以回家了。」他的臉上沒有出現我預定的
喜悅，反而多了些悲傷，或許是才剛治療完，他有些累了吧？
「那我們到時候一定要回去看看佳慧老師！」我拉了一張椅子坐在他身邊。
「好久沒看到她了呢！大概是國中畢業後就再也沒去看過她了吧？」
「是啊，」阿易轉過頭來看著我，雖然身上的導管限制他許多的活動，但我很
慶幸他沒有戴上氧氣罩，因為這代表他還可以呼吸，他還可以繼續活下去。「好
久了。而且我也該當面謝謝她，讓我認識你！」
「你本來就可以認識我啊！」我輕輕地握著他的手，他有點瑟縮了一下，或許
是我太用力想留住他了。「你要是當初乖乖來上課，一定可以認識更多人唷！」
「不要，太麻煩了。」阿易淡淡地說著，我看見他的毛帽歪了，伸出另一隻手
幫他扶正，這才意識到兩年前他所染的金髮全都掉光了，化學治療對他產生極大
的負荷，他卻從來沒在我面前說過他哪裡痛，這是他的堅強，還是逞強？「認識
你就夠麻煩了，明明就快基測了，還三天兩頭就往網咖裡鑽。」
「喂，也不想想看是誰害的？」我有點不滿地反駁。「要不是某人把網咖當作
自己的家，我有必要老是殘害自己的呼吸器官嗎？」
「哈哈，說得也是。」阿易大笑了幾聲，隨後就安靜下來，沉默之間只聽得到
他令人痛心的咳嗽聲。「我、我沒事。」他可能是看見我擔憂的樣子，反而反過
來握住我的手。「別這樣看我，好嗎?」
「你當然沒事，」我起身替他倒了杯水，緩緩地，因為他不放開我的手，是放
不開，還是不放開？「你要是有事，我是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難不成妳要揍我嗎？」阿易笑笑地接過水杯，仰頭，一口就將水給喝得精
光。「我還記得有人說過，上高中之後要往氣質美女的路線前進，難不成是我記
錯了嗎？」
「是你聽錯了。」這傢伙，明明這都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了，幹嘛還記得那麼
清楚，難不成他有什麼陰謀嗎？
「我記得我聽力很好唷！別忘了我可是拿過全國的小提琴第一耶！甚至他們還
奉我為……」阿易得意洋洋地說著，卻也因為這些話而面色黯淡。
「近代的天才小提琴家。」我幫他把話說完，卻也了解到要不是這一個病，他
現在肯定還是站在舞台上吧？只是歡呼的人之中卻沒有他的家人，我不知道他的
家人跑哪去了，或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因為他從來都不說。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阿易把蓋在身體上的毛毯拉平地，他的口氣好像他小
小年紀就看穿這世界一樣，忽然覺得他好像比我成熟多了，平常那種幼稚的嘻笑
聲，不會是為了要蓋過自己的傷悲吧？「別再提了，好嗎？」
「你難道都不想再站在舞台上，再一次拉著你的琴嗎？」我試探性地問著，雖然
這不是一個好問題，甚至會惹阿易生氣，但他真的放棄小提琴了嗎？
我還記得他說過，當他覺得孤單的時候，都是小提琴的琴聲陪他一起度過漫長
的黑夜；當他覺得難過時，也是因為小提琴才讓他有邁向明天的勇氣。這樣的
話，為什麼要放棄？
「沒辦法，我沒辦法了。」阿易帶點感傷地說著。「我無法再彈琴了，因為小
珞的關係。」
「小珞？」我困惑地問著，這是他第一次向我提起陌生的名字，平常都是我漫
無目的地說著我家的事情，他可能連我家的小鳥飼料都知道是什麼牌子，而我卻
連他家有幾個人都不知道。
「我是為她而拉琴的，她……」阿易漸漸地激動起來，我本來還想聽聽看他跟
小珞的故事，門卻被硬生生地打開了。
「筱寧，明天不用上課嗎？」醫生拿著一本厚厚的本子，看到我還坐在阿易的
床邊，不禁顯得有些驚訝。
他對我下了逐客令，雖然我還想跟阿易多聊一些，但總不能耽誤到醫生的看
診，我還是有些不開心地準備起身離開。
「阿易，明天再來看你喔！」我揹起書包，看到阿易的眼神透露出一點羨慕，
也對，如果他沒有病的話，他現在應該也是個高中生了。可以像我一樣每天跟自
己的朋友嘻嘻哈哈，還可以偷吃朋友的便當，可以一起討論別班的男生或是女
生，可是……因為這個病，阿易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我會等你到那時候的，」阿易神情落寞地說著，我看出他的不捨，但我也無
能無力能替他做些什麼。「所以，明天一定要來喔！」
「那就這樣一言為定囉！」我笑笑地反身關門，心底卻開始擔憂起明天的段
考，還有等一下的公車，不知道能不能趕得上。
唉呀~真糟糕，只剩五分鐘了，我將肩上的書包抓牢，開始用我的最快的速度在
醫院裡狂奔，雖然這是錯誤的行為，但如果這關係到你能不能順利回家，有時你
就會把禮貌放在一旁了。
回家……阿易也快要可以回家了，到時候我一定要纏著他讓我認識他的家
人！
不過現在還是趕上公車比較要緊啊！
「阿易，她走了喔！」醫生悄悄地將門關上，我只要一想到他剛剛在門縫那偷
看的情景就覺得很好笑，雖然知道他是幫我一個大忙，不過看到那畫面，你還是
會想笑。
只是對我而言，笑一點都不好，只是在那女孩過於陽光的面前時，你不可能不
被她影響。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我喜歡她笑，因為那時候我一定也在旁邊跟著傻
笑。
「這是你最後的掛念，」醫生將它輕輕放在我的毛毯上，我的膝蓋隨即感到重
量，卻不覺得有負擔，反而覺得很開心。「沒想到你竟然把它藏在天花板的夾層
中，真是可怕。害我爬那麼高，你是想要我的命嗎？」
「謝謝你，因為我很久沒看到他們了，」我翻開第一頁，那是我還很小的時
候，旁邊還寫著媽媽的字，這個字體我一輩子都認得，只是再也沒機會見到了。
「回去之前，一定要牢牢記住他們的樣子，我怕我……會又跟他們走失了。」
「沒想到一年之前的你竟然是南部的榜首，」我輕輕地翻開第二頁，那是小珞
替我慶生的照片，對了，我考上高中的那一天，她也替我買了一個蛋糕，然後還
是國中生的她，竟然跟我嗆一定會贏過我。
不過她還真笨，她怎麼可能贏過我？
她那時一定沒想到她連參加基測的機會都沒有，那又怎麼可能會贏我？
而我也沒想到，她根本沒機會可以參加考試。
「只是為什麼一年後所有的東西都改變了？」 醫生繼續說著他的話，從他一進
來到現在，我根本連開口都沒有，不過他是知道我的個性的，我平常根本不喜歡
說話。「為什麼？明明只有短短的ㄧ年啊。」
「可是這一年我過得快樂，」 我淡淡地說，其實我只是為了要讓醫生閉嘴才開
口。「這樣不就夠了嗎？」
「所以……」醫生跟我的眼睛都定格在本子裡的第四頁。
「我放棄。」我看著那張表格，連想都沒想就直接說出答案了，甚至還很自然
地繼續翻開第五頁。
「你確定？」醫生看我迅速地簽我名，甚至神色自若地將它歸還給我，不禁覺
得我的行為是不是有些不妥。「易宇恩，這可不是一件開玩笑的事。」
「我，」我抬頭望著醫生的眼睛，很堅定地緩緩說著，目的就是將每個字都說
得明白 。「易宇恩，願意放棄最後的緊急急救。」
「我知道了。」醫生嘆氣地將我最後的希望給抽走，然後靜靜地走出病房。
「小珞……」我看著八歲的夏天，照片上的每個人都笑得好開心，只是裡面的
人都不在了，而我……將會是最後一個離開這裡的人。「哥哥，馬上就會去找你
們了，到時候一定要牢牢牽住哥哥的手，不要再讓哥哥留在原地了，好嗎？」
一個水珠把小珞的臉給放大了，但我卻無暇用手將它逝去，因為我所有的力氣
都花在把自己當成一朵烏雲，然後靜靜地下著無聲的雨。
「我好孤單，小珞。」我趴在相簿上，這是我這一年來第一次痛哭，卻也是最
後一次了。
「帶哥哥回家吧！」
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