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綁架他只是隨隨便便的一句呼喚,雖不響亮,整個草原卻震動如地鳴。眾人紛紛避如蛇蠍的讓開一塊空地,我什麼也還沒有反應過來,已經被孤立在中央。
我驚慌四顧,平常的交情都是假的,現在可一個朋友都沒了。
「你這麼怕我嗎?」男人雖然微笑著,語音已經充滿不耐煩。
我一步一步僵硬地朝他走去,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內心充滿超現實感。
將我們遠遠包圍住的是上百隻形狀各異、漆黑黏稠的魔物。
背對著我的是如今看起來弱小可憐的五十幾個鎮裡居民。
腳上踩的是青草地,還有剛剛被炸掉現在是碎片的眾人屍體。
鼻子聞到的是月凌花淡雅的香氣。
面對我的是這個淡藍色長髮的男人,渾身散發幾乎肉眼可辨的危險氣息。
並沒有什麼患難與共的朋友出來救我,我求救地回望,可是吉利雅迴避的轉開了臉,我覺得好冷好冷。
我走到魔王面前,當我扶起他的時候,整個腦海裡只有痴呆。那黑斗蓬下的身體比想像中還要瘦弱,我想應該沒有六塊肌。
被瞪了。
「不管你剛剛在想什麼,現在你是根柺杖。」被這麼冷冷的看著,我馬上被凍得回到痴呆狀態。我會當好柺杖的,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他看著地上混亂的一堆屍塊,似乎很不愉快。
就這樣過了好久好久,他開口了。
「聽著,立刻滾離我的視線,發誓永遠不在踏上這塊土地。這樣,我或許會饒上你們一命……?」魔王輕聲說,語尾那種詭異的上揚讓人懷疑他隨時會變卦。眾人如蒙大赦,大聲喊著「我願意做您忠實的僕人,發誓永不靠近」「魔王萬歲」、「您一向慈悲」諂媚得我都不想回憶了。
「那麼,喚醒我,留下幾條命就好了。」他伸直右手,輕輕一揮,魔物減少了一大半。
「逃吧,蟲子,被抓到就是死,跑出去就是活。」剩下的魔物往內慢慢聚過來,張著血盆
大口。
等……等一下,不要走!我伸出手叫不出聲,眼睜睜地看著人們放開彼此的手,四散逃逸去也,完全忽視身後被魔物撕裂的任何親朋好友。
等到死的死逃的逃,場面又回到一片靜默的時候,魔王看著所有人消失的方向,接著自顧自轉頭望著那隻石龍,目光變得非常溫柔。伸出手去撫摸長長的鼻梁。
可是我覺得很痛苦啊!我還在僵硬地當他的柺杖。你是忘了你靠在誰身上是吧?這麼有本事,不會叫哪隻怪物過來扶你啊?過了一世紀,魔王的視線終於回到自己身上。他飄了起
來。對嘛,既然會飛那不會站有什麼差呢,不要抓我啊!
手捏著下巴,沈思。「那麼,我該怎麼處置你呢?該當場殺了還是放走算了,留著也是很麻煩。」
「放我走!放我走!」我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回答。
「歐,那就不放了。」魔王語氣淡然,我則呼吸一滯。一顆心正懸著不上不下,他已經高高飛了起來,環視著這周遭,接著逕自飛遠了。
我立在那裡不知該不該趁機逃亡。這是放我走的意思嗎?不放?偷瞄了那些魔物一眼,有些還低吼著,也有的站的很近,一時間好像沒有傷害自己的意思。快跑!要跑就趁現在!
想歸想,瞄著最接近的那隻魔物三隻綠豆大的黃眼睛,總覺得他在盯梢我。
再等等看好了,等那隻轉頭就好了。我絞著雙手站在那,蠢蠢欲動,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魔王沒有回來,魔物也沒有撲我。
跑!我不知哪裡鼓起的勇氣,看準來時那片森林的方向就衝,魔物沒有追上來!好,很
好!我拼命的跑著,就在快要抵達森林時,天上降下來的高大身影讓我緊急煞車。
「我有說放過你嗎?」魔王仍然語氣淡然,靠得離我極近,讓我不自覺退了一步。
我已經不知所措,索性放開膽子大聲叫了出來:「要就給我一個痛快!不殺又不放的折騰人,算什麼英雄好漢?」
「小子,你膽子倒是很大啊。」他好像很錯愕。
「不要叫我小子,我也不是什麼蟲子,更不是賤民,我叫菲絲!」我不顧一切的叫。
「喔?那有什麼差異?」
「我也是人,我要求平等待遇!不要以為你很有能力就那個樣子….」我氣勢一壯就習慣性的要戳他,手指都伸出去了,終究是不敢,縮了回來。
不行!氣勢輸了就輸了,好歹不能表現出害怕的樣子!
「我是人嗎……不要把我跟哪種低等生物做比較。」魔王輕蔑地說,然後竟然微笑了。
我很不爭氣地心跳漏跳一拍。是怎樣,看到那種笑容,我居然會覺得冰雪初融大地回春,連死亡都是小事情了。
我好恨,內心百味雜陳哪!
「我還沒想到怎麼處置你,跟我來吧。」他指著花海的另一端,掉頭就走…不,是飄。也不在乎我有沒有跟來。......不對,他一定知道我會來,因為我後面還跟著一長串為數不明的
魔物,拖著黏液半爬半走著。
那與小鎮是反方向,不是越來越遠了嗎?我擔心著。花海對面有什麼,禁忌之地這頭的我們,從來也不知道。
這黏液的隊伍由黑衣的魔王領隊,中間跟著百般不情願又不敢喊累的我,後面全是魔物,就這樣一路走到深夜月亮高掛。魔王他到底想做什麼?我開始想家了,其實爸媽對我也沒有很壞啦,頂多是對兩個弟弟比較寵。長大了就要幫忙家務打點工,送送報、運運貨也不是很辛苦…偶爾跟朋友一起打打鬧鬧,惡作劇…
吉利雅不知道怎麼樣了。不行,不去想她。我猛甩頭。臨到緊要關頭就跑,算什麼朋友?
魔王停了下來。他到了一棵樹底下,嘴裡念了什麼,朝地上一摸,就生出了某種金色的保護罩。好像還很軟的樣子。
「我累了。」魔王說,往內就倒下了。
不會吧!?我呆若木雞的看著他任性的舉動。對我毫不防備?小心翼翼的拿了石頭碰了那層金光。滋----石頭變成了黑色,一碰就碎了。
魔王一動也不動,閉上眼,真的睡著了。
我第一個反應就是逃走。但背後的魔物們仍然在監視我。
好吧,不走就不走。四處望了一下,荒郊野外也沒什麼可食的。呆站一刻,無事可做,又累又餓。這一天中想必死了大半腦細胞,提心吊膽,無法預料之後會怎樣…..也罷,再想也沒用,我決定忽視那些盯著我的恐怖視線,在魔王與魔物的直線最短距離中折半選了個點,清了清地面拔些草來鋪,蒙頭大睡,居然一夜無夢。
腰酸背痛地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地面變得灼熱,我揉揉眼爬起來,一時想不起身在何方。一隻魔物的大臉突然出現在五公分前的視線中,那頭足有自己的三倍大,凸眼一隻朝左看一隻朝右看,滿是鼻毛的鼻孔正對著自己噴氣。
「啊~~~~~」我驚駭尖叫著朝後彈跳,瞬間睡意全消,大罵:「你什麼鬼東西!想嚇
死我啊?」
那魔物…姑且稱他凸眼兄好了,好像沒什麼惡意,無辜地縮回了手。張開他的河馬嘴,一陣腥風吹來,結結巴巴地說:「命…...命令。」原來他們會說話喔?我急忙退開。不論有沒有惡意,那口臭一定很可怕。
「什麼命令?」才大聲問著,我陡然一驚,立即按住自己的嘴。糟糕,我想起來了,魔王還在睡啊!回頭一看。好險,面容安詳,做著好夢咧。…憑什麼他有好日子過?
「你有沒有事情…事情…事情要命令我們?」他說。
「沒有。」我打了個冷顫,想起同鎮的人被他們撕裂的畫面。
「喔。」凸眼兄蹣跚回到自己的岡位。
「等一下!」我靈機一動。「你能不能去找點食物回來,魔王要。」
「大王還沒醒。」他搖搖頭。
「他總會醒來的啊!」你不餓,他也不餓,但是我餓了呀!
凸眼兄抓抓頭。「我不明白。」
「唉呀!」我急了。「要不放我自己出去找東西吃,就那片林子,不跑遠。」
「可是之......之前有命令不准你離開。」
「再不放人,俘虜要餓死了呀!」我氣得跺腳。
「……」凸眼兄又抓抓頭。「我們商量一下。」走回去那群魔物堆裡,開始竊竊私語。我斜睨著他們,這一商量就是半小時。
我在想,魔王好可憐,手下全是一群蠢蛋。……等一下!我為什麼要同情他啊?活該,活該。
他們最後決定放一隻長得像竹節蟲的魔物跟著我。頭尖尖的走的又慢,沒事就踩到我,不過我已經懶得計較了,進了林子開始尋找有什麼食物,四處張望。
一閃而過的白影子讓我興奮起來。兔子!
烤兔肉串、紅燒兔肉、兔肉火鍋……我拼命追去,一追就進了密林,雖然沒有追到,卻聽到了潺潺流水聲,那是一條清澈的小溪。彎下身來喝了個飽,滿足地擦擦嘴,凝神一看,溪裡還有些小魚。收穫很好嘛~
我撩起袖子開始抓,不是我說,說起動作敏捷,在朋友那一夥人裡面我一直是最強的。過不了多久,岸邊已經堆起了五六隻巴掌大的魚。
「大功告成~」我拍拍雙手,得意的笑。一轉身,糟糕,午餐晚餐有著落了,路卻不認識了。
這時才再度注意到那隻一直溫溫吞吞地跟在後面的魔物。
「喂,你認得回去的路嗎?」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我不認得。」竹節兄平靜地說。
所以這段路,在我的喃喃咒罵聲中,一直繞到了黃昏才回到原處。食物在林中就烤來吃了,沒浪費。
魔王還在睡。
我倒下來也睡了,不理他,望著滿天星星。怎麼說呢,時間拖的太長,危機感都消失了,內心只剩下和平與無奈。身為俘虜的我還得自己提水燒飯。好吧,往好處想,既然一開始沒有被殺,以後也不會吧?......對吧?對吧?看著魔王沈睡的臉,我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我一點都不懂那個喜怒無常的魔王。
這些繁雜的想法與不安在往後幾天終於也消失殆盡,因為魔王一直沒有醒。
在這荒山野嶺中,只有越來越想家。明明並不遠,為什麼回不去了呢?爸媽會不會派鎮裡的人組織起來救我?
其實,隱隱地,在所有人連滾帶爬逃離那片草原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只要是為了自身利益,什麼人都可以遺棄的,其實換成我自己,也會。
我強迫自己忙於工作,不去想那些了。拿些樹葉樹枝搭架子,就可以遮雨遮陽,拿小石塊圍著大石塊,就是簡陋桌椅。既然要待在這裡,總得弄乾淨些。
就在我充滿絕望,已經打算在此與魔物終老一生後,昏睡不醒的終於起來了。那大概是八個日升日落後的事情。 金色的保護罩中一隻手破殼而出。某隻魔物髒黑的大腳踏過我的肚皮,害我痛呼一聲驚醒。當他們全圍向金蛋,我就知道他們的主人該現身了。
煩悶地跟著走過去,看見魔王大人一副無害的樣子,困惑著搞不清楚狀況。直到看到我,眸子才暗沈下來,閃著冷酷之光。
「喔,是你,扶我起來。」
喂喂,你真把我當柺杖啦?
我是很想抱怨叫他要人扶,就找那堆魔物好了。…看那黑黑的髒爪子,就知道為什麼選我而不是其他。
魔王動了動雙手,轉了轉頭,手輕輕一碰,輕鬆去掉了金色防護罩。就我的感覺,好像比初見面時動作靈活了些,難道當時死傷遍野的狀況還不是他使出全力喔!?
他推開我,自己走了幾步,又飄了起來。我好像明白了,他只是好命的睡太久所以手腳麻痺吧……話說回來,那時在草原上,他好像是說:「打擾我安眠……」,而魔王的傳說則是百年以前的故事,號稱被勇者打敗後就銷聲匿跡了。----難道他睡了一百年?
不行,我不敢問。
「這些,是你弄的嗎?」魔王開了金口。我一愣,順著他的手指方向看去,那是一張吊床,我花了三天用藤蔓搓出來的,總不能天天睡地上的啊。
「是啊。」
魔王一個個看過去,這塊地方,本來只有樹和枯草,現在清出了空地,還有簡陋的石桌石椅,還圍了個小爐灶。
「你何必這麼麻煩。」他淡淡地說。念了個咒,地上立即多了三把有金紋的椅子,一張紅木雕的桌子,我下巴都要掉下來了。氣死人,我多久的努力,他只就這麼一揮手,就這麼一揮手!
「…...你手還挺巧的,不錯,」好歹聽到一句讚美,我驚異地望著他。「…...當僕人正好,決定了,你是僕人。」
我差點跌倒。「我叫菲絲,叫名字,名字!不是什麼僕人!」
不管我再怎麼抗議,他已經不打算理我了,對著眾魔物(含我)朗聲說:「繼續往東走,出發了!」
「魔王!目的地是哪裡你總要說吧?」我決心要知道,堵在他前面。他目光一冷。「叫主人。」
「.....主人。」雖不甘願,我知道,如果違抗的話會得到什麼。
「往東城堡,菲絲。」
還滿安慰的,至少記住我名字了。天哪,我什麼時候淪落到這麼容易滿足了…
「就你吧,留下來善後,」魔王指著的,正是凸眼兄。「把這些全部毀掉,不要讓人找到我們路過的痕跡。 」
「是。」凸眼兄站出來,熟及而流地答覆。可能就這個字他念的最順吧..
『你就這樣丟下你的下屬?』我說著,心中同時一沈。這樣一來,鎮上的人要找到我就更困難了。但這麼多天來,音訊全無,明明是在這麼近的地方的。我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為什麼總是會抱著無謂的妄想?
「那種隨便捏就可以造出來的東西,有什麼好珍惜。」他果然一凝神,大拇指食指一捏,又一隻魔物從地下冒出,下跪喊著大王。
「走。」魔王簡潔地說,就這樣離開了,在我身後,這八天生活的痕跡全燃起來,燒得一乾二淨。
我心中空蕩蕩地,隨著那些東西化為灰燼,什麼也跟著被帶走了,過去的點點滴滴,平凡的生活,再也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