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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利作《母顏》【評】

 
徵文時被無情的評審給淘汰了 (遠望

也難怪=A=,有破六百件的作品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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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顏》


  每次望去母親的臉,總會望見一些皺紋。

  從小就覺得,身為兩個孩子的媽,就應該在唇上塗一點口紅或唇蜜,在眼臉上抹一點亮晶晶的眼影,出門前要細心地在臉上上許多的粉讓蠟黃的臉看起來白皙些。當然,也會在大半夜時敷上白到嚇死人且氣味難聞的面膜,默默地觀看八點檔連續劇(因為一開口面膜就會破了)。也應該老是著一襲連身的洋裝,並在淺色色調的絲布上種幾朵清新的小白花,白天時在熱天底下會打把傘,拿著絲巾一類的手帕當做扇子一樣的揮,而這時臉上掛著的復古太陽眼鏡會更奪人注目。喔對了,也會偶爾也會花點小錢去做拉臉來包庇時間惡作劇的罪行。

  但母親的臉卻完全顛覆了我這個想法。

  年近不惑的臉還真讓我惑了:母親梳妝台上幾乎是空的,充其量也只有兩三個夾頭髮用的夾子,怎麼一點眼影的影子都看不見呢?唇上最多也只有護唇膏,那口紅、唇蜜呢?身上也永遠不是典雅可人的小洋裝,只是一件休閒衣加一件牛仔褲?怎麼用來放珠寶首飾的抽屜裡放著的卻是一件件待處理的文案?對一個女人來說,花容月貌是不重要的嗎?這些我始終沒問出口。

  所幸母親還是會下廚的,可是自從父親溘然長逝後,家中光景也跟著衰落下來,母親也就少下廚了。

  說起來我始終沒能忘掉九年前的那個四月十日。

  就這麼突然地,被鐮刀斬斷了與這世最後的一點連繫。那一瞬我不在場我不清楚,但我相信母親是沒哭過的──父親的死,是母親求來的。她跪在床邊拉著父親病床床尾的欄干,死命的低語:「你快走好不好?你快走好不好?」我可以想像,那時父親的眼角肯定是濕潤的。那是悲痛?不是的,是一種遺憾。我不怪母親,因為我可以理解母親之所以那麼低語,並不是因為不愛了,相反的,正是因為太愛了所以希望父親早點離去,不要那麼苦痛的讓那些醫療儀器及五顏六色的管子插入自己的身體。

  悲傷永遠來自於一種來不及做些什麼的遺憾,而不是苦痛。
 
  父親的葬禮在印象中來的人很少,更諷刺的是來的人都不是父親或母親的親友。記憶中,那年我八歲,跪在父親黑白且嚴肅的照片前,嘴中咀嚼著從遠西藏流傳過來且我永遠也不會了解的經文。木魚喀喀喀的叫,我只能喃喃喃的唸。那時哪會懂生離死別是什麼,那時我只知道皮卡丘會放出十萬伏特。唸的久了,跪著腿也麻了,小腦袋轉過頭去,眼睛裡含著淚就對著母親就直喊:「媽媽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我好累……我好累!」但母親卻厲聲的吼我:「繼續跪著!麻了也得跪!」就在那時,我發覺母親的臉,好老、好老了,不用仔細看都可以看見淚水或者皺紋的痕跡爬滿雙頰──母親的臉,一直都是這麼老的嗎?

  這問題我積了好多年才問出口:「媽,妳的臉一直都這麼老的嗎?」母親頭也沒抬一下,說:「我也曾經年輕過,和你爸談戀愛的那段時光肯定是最年輕的。」我沒瞧見,但是忙碌下的容光肯定煥發著。

  母親的臉也有年輕過,和父親談戀愛的那段時光肯定是最年輕時的臉了。

  「你爸是我表姊介紹的。那時我見到你爸時,我只覺得:天啊,這傢伙怎麼這麼老土?白皮鞋搭咖色西裝褲,還穿一件俗到不行的皮背心,重點是他還一直以為自己是最帥的。他甚至還說我是他歷任女友裡最醜的呢。我都不知道我是為了什麼要嫁給他。」說的時候臉上總是難掩笑意,好像又回到了當年,當年那個懵懂的年代。「那時候其實我有偷交一個男朋友,可是又不能說,也只好硬著頭皮去了。說實在的第一印象真的好差,沒有人會愛上這麼老土的男人。」

  後來母親原本的那個男友出意外死了,這時候父親又一直邀約出遊,可能是因為悲傷致使,也就答應了。好笑的是父親每次出遊時都會帶一個男性的友人在一旁,搞的不是父親跟母親約會,而是另找一個跟班幫忙提東西而已。到最後母親極度不開心,指著父親的鼻尖說:「要是下次你還要帶一個朋友來,你就不要找我。」

  「那最後為什麼會跟爸在一起啊?」我心裡暗笑,這樣的態度即使在現在,也交不到女朋友的。母親笑笑,說:「因為他做了一個很窩心的舉動。」

  那時母親就讀於實踐專科學校服裝設計系,因為家中有一條「十八歲之後就得自力更生」的規矩,母親每天早上五點得去義美食品店上班,到十點再到三商百貨工作,上到晚上五點左右趕去學校上課,再加上服裝設計系不論考試或作業都必須真的作出一件衣服,這常常弄的母親撤夜都未闔眼。

  某天父親突然帶母親去開了個戶頭,過幾天又從東引(馬祖的外島,父親在那裡做連長)打了封電報到台北,叫母親把義美食品店的工作辭掉。「為什麼?」我問。「他說他不忍心看我這麼累。」

  「那到後來一定一直都很幸福。」我笑著說,但母親卻回我:「不,其實我們有分開過。那天我們約出去一起吃飯,聊一聊就突然認為彼此都不太適合,就分手了。」母親說,其實父親原本是很沙文主義的男人,也就是說十分狂熱自大、極端本位主義、非常自我的人。母親認為,一個人不能太自私,偶爾也要替他人設想。

  「太戲劇化了吧?」我瞪大眼睛。「不喔,還有更戲劇化的。」

  「那天晚上我從三商百貨下班,走過天橋時看到那端走來一個很熟悉、很熟悉的人。你猜誰來著?哈!那居然就是你爸!後來我們約去咖啡店,一直聊、一直聊,到最後居然又在一起了。」說到這裡,母親笑開了臉,似乎還有層紅霞罩著,好像真的回到了那天。「搞的跟寫小說一樣。」我說。「我們之間相處比小說還小說呢,我們可膩了。」膩到什麼程度?膩到爺爺老是吹著鬍子瞪眼,直喊兒子被拐走了,休假也不回家,一下船就衝去母親的學校門口引頸。結婚後這股熱情也沒有減退多少,每天電話比考試鐘還準時,時間到就是一通虛寒問暖或者打情罵俏,我出生了之後也是一樣(這裡絕對沒抱怨的意思),把我丟給外婆帶,兩個跑去外面約會吃飯。

  這樣的感情,說出來誰不羨慕。

  但年輕的臉最終是會老的。感到極度羨慕的神因著忌妒劃了兩條悲劇的線在母親的生命裡,一條線鑲在臉上成了皺紋,一條線切斷了父親的呼吸。說起來母親也可真的傻了,遲鈍的比蝸牛還還嚴重。那幾年父親生病(但卻沒說出來,怕說了母親會傷心),夜半裡老像個孩子一般嚷著要聊天,途中三不五時就穿插著「我愛妳」、「我愛妳」還有「我愛妳」。那時父親肯定是極度悲傷的,但悲傷的不是即將歸去,而是來不及將全部的愛讓母親了解,也來不及看到我小學畢業、國中畢業、高中畢業……

  說起來,悲傷永遠來自於一種來不及做些什麼的遺憾,而不是苦痛。

  後來父親走了,在九年前。那樣諷刺的喪禮結束後,母親蹲在第二殯儀館外頭抽著菸,想著下一步該怎麼走。眾叛親離?大概吧,父親的親人一直都反對他們的感情,而父親的朋友因為父親後來嗜賭,全散了。手頭上最後一點兒金錢全花在葬禮上(更諷刺的是居然不夠,還得靠葬儀社業者補助),如果說真是命運作祟,那神也真的是太忌妒了。

  和之前幸福比起,如此大的的反差,讓母親受不了打擊,因此患上了憂鬱症,頓時無力照顧我和妹妹,只好將我們送到聖道孤兒院(實際上在這之前有連絡過其他親人,但無人伸出援手)。我說,孤兒院的那段日子是苦的,但我那時的臉那絕對遠遠比不上母親那因過度悲傷而痛苦扭曲的臉,那張幸福年輕的臉瞬間蒼老了,真的在瞬間就蒼老了,像個天使在雲的頂端被一棍打進第十九層地獄,被地獄的黑火融化白翅,焚毀小臉。

  「後來你姨婆說了你在育幼院的情形,說你上下學時都自己一個人背著比人還大的書包,我真的好心痛,便又把你接了回來,那時我發誓,不論發生什麼都要把你跟你妹妹拉拔長大。」母親說這話時,我已經從一百五十公分長成一百七十公分了。這幾年的歷練讓母親從懷裡的小貓變成綜橫職場的猛虎,那漸漸老去的容顏上沒有一般媽媽該有的濃妝豔抹,也沒有一般媽媽會有的裝扮,只因著我母親並不一般──她是我母親,在歷經滄桑的臉上我同時看見了母親的慈懷和父親的嚴厲。當年母親跪在父親床前,默許「要在雲中相會」的諾言,那是對父親的愛,於是臉是慈懷的;她獨自一人拉拔我和妹妹長大,那是對子女的愛,於是臉是嚴厲的。對母親來說父親沒死,父親一直在母顏上依存。

  每次望去母親的臉,總會望見一些皺紋,但母親仍然很美,一直,都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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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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