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很多,很久,總算還是決定要違背諾言發這個帖子,
這幾天正在整理剪報,
翻著翻著,便翻到了這個在當時看了就令我流淚的文章,
那是一個跨性人,在看到另一位變性人林國華小姐自殺身亡後,
充滿悲傷,卻又充滿感激的一篇文章,
他用著像是推理小說般的文字,
字字句句說著的卻是他的血與淚,
每次看,我每次都會捫心自問,
自己,究竟給了別人幾次鄙視的眼光?
攤開手掌?你,折下了幾隻手指?
憑什麼呢?我憑什麼?你憑什麼?
無論是不是有關性別問題,
對於其他事情也是一樣的,
在此,還請大家深深思考與體會,
以下是剪報內容,和逝世的林國華小姐的相關新聞。
--看哪,我依然活著!--文-小達
(報紙簡略:五月七日,變性人林國華在一家賓館的房中自殺,
他曾經為變性人的權益大聲疾呼,
希望社會尊重變性人的性別選擇,消除狹隘的歧視,
這是另一位尚未手術的跨性人的故事,幾度徘徊於社會邊緣,心情低沉,
但現在,他要告訴世人:他還活著!)
起身,一大片的混沌裡,好像是第一次的清醒。
走進浴室,在臉頰上潑了些冷水,順手將頭髮往後梳,手經過臉頰時發現腮邊泛出清黑的鬍渣蔓延了一大片,有一種螫人的硬實感,粗糙的令人快慰。擠出泡沫刮鬍膏在臉上抹勻,鋒利的剃刀拖著長條狀的刮痕順勢而下,鬢角的線條堅毅的襯出臉頰的輪廓。拍上沁涼的修容水,鏡子裡的人有一抹微笑。
身體似乎有了些變化,平坦厚實的胸膛連呼吸時的喘息都變得格外平順,小心地看著每一塊肌肉的紋理,手指的觸感引導著視線,第一次能夠這麼仔細地看自己,用力呼吸著從沒有過的舒暢,貪戀在吸吐之間自己的身能夠同步起伏。
衣架上燙得平整的襯衫穿上了身,套上西裝褲,遲了一下,該適用皮帶、還是吊帶?吊帶好了!難得的自在。披掛在椅子上的藍格子領帶,就是這一條了,平日輕便的單結還沒解開,繫在喉間時有一股稍微的緊繃,仔細瞧了瞧,喉間一塊像是軟骨的突出物,是喉結,忘了!鬆了鬆太緊的領帶,覺得輕鬆多了。
套上西裝,忍不住在鏡子前用力看看自己,身手用力掐著每一塊我所期待但不熟悉的軀幹--這是真的我。
啊!床上還躺著另一個我!趨身向前,冰冷的身軀孤零零地攤平在偌大的床板上,沒有疑慮也沒有掙扎的選擇了研讀偵探小說時發現的、最適合自己的方法,終於離開了熟悉的窒息,終於結束了。
死亡只是一種得以喘息的自在。我想。
敲門聲聽起來有點遙遠,卻愈來愈急切,我退坐到角落的椅子上。破門而入的人臉上的驚訝和慌張蠻熟悉的,這讓我有一些歉疚,我從來就無意要驚嚇別人,但是每次在廁所門口總會造成別人的驚愕,如今我可以拍胸脯保證,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警察、檢察官、法醫圍著我已經離開的身體,依著作業程序再一次檢查我的脈搏、呼吸、心跳,一邊覆頌著檢查紀錄:「男」、「身高160」、「約二十五至三十歲」、「無名顯外傷」、「衣物穿戴整齊」、「現場無打鬥痕跡」、「門鎖完好,應無人進入,排除他殺」、「床頭不明藥物一瓶及遺書」、「疑似自殺」。
警察的初步報告結束,法醫卻沒有輕易的放過我。他解開了我的外套、領帶,接下來解開了襯衫,我站起來,急切的想請他停止,但是張嘴卻沒有聲音。
「胸口部分有纏繞物,疑為致死原因之一」。
我的身體在床上被翻滾著,正和我原來纏繞時的圈數一樣。熱淚滑下我的雙頰,我願意付出所有代價,只求他們停止,卻沒有人可以幫助我。
「纏繞物並非死因……啊!死者具有女性的乳房,乳房上遺留數個舊疤痕」……
解開腰間的皮帶,褪下西褲,更多的驚愕蔓延開來……
法醫開始修正驗屍紀錄:「女」、「男性裝扮」……而我只有不停的往下沉,再一次感覺到自己滅頂的瞬間,這是最後一次了,我知道。
我想到我的朋友們。你們拯救過我很多次,但是每一次活過來的都不是真正的我。我曾經怯懦的以我不願意擁有的形體與你們共存相依,你們也總是理不清我百般的不願:我要的,是你們看不見的這個我,是你們最抗拒的形貌。
我想起我的愛人。如果妳願意伸出手,像從前那樣撫過我的雙頰,妳將看見我終於收拾起憂傷的眼神,不再膽怯。我長滿了的鬍渣子是否會讓妳覺得畏懼?那些妳枕在我胸膛的夜裡,謝謝妳的體貼,從不碰觸我卑微的身體。妳總是知道在我受傷的時候該怎麼撫慰我。謝謝妳懂得我的孤單,也願意理解我的寂寞,在那些細緻的碰觸裡,讓我能夠被妳所愛。
我想起我的家人。我沒能來得及交代太多,只希望你們最後一次原諒我的堅持,在向我告別的那一刻,能為我穿戴整齊,為我送行。
我唯一不安的是,沒能讓你們知道我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坦然。別為我掉淚,我已經找到了釋懷的方式,看哪!我依然活著。
(完,打得好淚、好累。接下來是相關新聞。)
中國時報 論壇 2003年05月15日
被社會拒絕兩次 ⊙巫緒樑
五月七日上午一十點多,跨性別姊妹林國華選擇用自殺的方式離開了世界。她離開之後,不論平面抑或電子媒體均報導,社會對於變性人的不見容與歧視害了她。林國華在死後終於得到社會的同情跟惋惜。只是這樣的關注來的太遲也太過諷刺。
林國華被這個社會拒絕了兩次。第一次社會拒絕了身為男性的他,因為他不符合這個社會對於一個男性的期待,社會因為他太像女生歧視他。第二次社會拒絕了身為女性的她,因為社會不能忍受一個男人竟然選擇成為女人。變性前的林國華是隻等待破蛹的蝴蝶,滿心期待手術後自己終於可以生理心理合一,做一個快樂的女人。
時至今日,我們對於性別仍舊停留在刻板印象的男與女,比如男性就應該有男子氣概,女性就應該溫柔婉約。只是性別的差異來自於一種社會建構的歷程,如果過份強調男女之間的生理性差異,以及固有的性別文化特徵,這麼一來將忽略性別內部的差異,也忽略了個人在性別上的能動性。更成為異性戀主流文化用來維持其「性別二元體系」的工具。在這樣的模式下,社會拒絕承認有除了男與女,以及不同性傾向的人存在。變性(trans-sexual)則透過現代醫學的手術,將自己從某個性別完完全全地跨進另個性別。對於跨性別(trans-gend er)這種直接打破男與女界線,完全不屬於二元體系的人,在主流社會來說根本是一種極為刺眼的存在。
台灣的社會只能接受絢爛燈光下的跨性別者。台灣可以接受紅頂藝人,可以接受楊麗花扮皇帝,可以接受陳俊生穿女裝逛百貨公司,可以接受同志扮裝,對於這些演出台灣民眾可看得樂不可支。但是這群妖饒/壯碩的男女若從舞台上走下,真實在他們周遭生活並存在著,台灣的社會就彷彿身上長了一塊怎麼也好不了的癬,癢得難受又無法除之而後快。
台灣的社會只會拒絕,拒絕不瞭解的事物,拒絕不瞭解的人。有人說,林國華做出變性的決定便應該有心理準備要面對社會拒絕、以及批判的眼光。但是不同性別的選擇究竟是種犯罪、還是道德上的錯誤?當台灣說自己是個多元民主的社會,卻又何以不見容不同性別、不同生活型態的選擇?社會的不停拒絕與阻隔,只不過更凸顯了整個社會對於異己無知的恐懼。社會選擇了以沈默但嚴厲的眼光,與嗡嗡的竊語聲,拒絕了這隻美麗而獨特的蝴蝶在這社會翩然起舞的機會。
(作者為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文宣部主任)Copyright 2003 China Times Inc.
蘋果日報論壇2003年5月18日
誰逼死變性人 王純娟(美國維吉尼亞大學哲學博士)
在台灣這個父權社會,男性坐享絕大部分社會結構所帶來的「理所當然」利益之時,一名男子願意捨棄其性器官,寧為女性,這在其內心是多大的動力,且同時要面對多少的內心掙扎和社會壓力?
醫學診斷隱含社會偏見
林國華自殺了。在她26歲時,她必須獨自走在台灣法律之前,不顧親友的反對,到泰國進行變性手術,之後忍受因之而來的生理不便和痛苦。但這是所有想要變性(無法認同自己性別)的人願意忍受的,因為內心對成為另一性別的渴望比其他念頭都來得強烈;然而,放在精神醫學的架構下,意欲變性者卻必須被貼上「性別認同障礙」的標籤,縱使是「原發型變性欲者」(即其認為自己應是另一性別的念頭始於兒童早期或更早),在台灣也必須等到廿歲才得以在兩位精神科醫師證明與父母家人的支持才可進行變性手術。
在二十歲前的等待歷程,面對價值觀單一化的台灣,他們輕易地接受到「怪物」、「變態」的眼光和壓力,縱使在成功變性後,想要循規蹈矩地扮演一般國民的角色、享受「身而為人」應有的權利(人際關係、工作機會、親密關係等),可是社會環境給的眼光和壓力依舊。就像教育機構希望中輟生能迷途知返,然而學校、家庭環境中可能促使孩子逃學、蹺家的因素沒有改善之前,孩子回來只是另一次中輟的開始罷了。
林國華終於變成她期待的性別了,但在四年之後,以自殺結束自己的一生。
自我認同與社會化衝突
對於意欲變性的成因,目前國內外所知都極度有限,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就有好多隱含「標準價值觀」的說法:「好好的人為什麼想要變性?」、「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損傷,孝之始也」、「自殺是最愚蠢的行為,有什麼事一定要用自殺來解決?」
這對異於「社會常規」的人而言,都是傷害。這些傷害建立在我們的無知和缺乏尊重。無論是變性欲者、虔誠信仰宗教者、同性╱雙性戀者、不孕症者、過動兒、汲汲營營追求名利者,都可能在某些特徵(或特質)與眾不同,但只要不傷害他人,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選擇,也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但台灣社會似乎沒有這樣的雅量,只是不斷地貼別人的標籤,所以被發現易裝的藝人必須矢口否認、同志們的出櫃必須小心翼翼。與「社會常規」不同的人,只能「改邪歸正」、欺瞞或是路愈走愈窄…。
林國華不會是最後一個不見容於社會規範的犧牲者,但是,後來者能否走得更順利?
在一個缺乏尊重、難以感同深受的社會中,恐怕只能請「異質者」結合起來自立自強:找一兩個願意同情、或能感同深受的人支持自己走下去的勇氣吧。
在台灣,要做自己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氣和支持。
(據傳,林國華小姐為了要成為女性,使用橡皮筋綁住生殖器官,企圖阻斷血液使其掉落,她是真的打從心底,全心全意的希望、並認為自己是個女性,這樣的心情是何等的強烈,但,她接受過的心理治療,居然沒有一個人願意開立相關證明文件給她,報導中,卻說是她拒絕接受治療,究竟,是這個世界扭曲,或者是人心本就扭曲?我們有什麼資格評斷他人的抉擇?每當我們對他人提出質疑時,可不可以先問問自己?對方,並沒有傷害你。
--Yuuhi)
這幾天正在整理剪報,
翻著翻著,便翻到了這個在當時看了就令我流淚的文章,
那是一個跨性人,在看到另一位變性人林國華小姐自殺身亡後,
充滿悲傷,卻又充滿感激的一篇文章,
他用著像是推理小說般的文字,
字字句句說著的卻是他的血與淚,
每次看,我每次都會捫心自問,
自己,究竟給了別人幾次鄙視的眼光?
攤開手掌?你,折下了幾隻手指?
憑什麼呢?我憑什麼?你憑什麼?
無論是不是有關性別問題,
對於其他事情也是一樣的,
在此,還請大家深深思考與體會,
以下是剪報內容,和逝世的林國華小姐的相關新聞。
--看哪,我依然活著!--文-小達
(報紙簡略:五月七日,變性人林國華在一家賓館的房中自殺,
他曾經為變性人的權益大聲疾呼,
希望社會尊重變性人的性別選擇,消除狹隘的歧視,
這是另一位尚未手術的跨性人的故事,幾度徘徊於社會邊緣,心情低沉,
但現在,他要告訴世人:他還活著!)
起身,一大片的混沌裡,好像是第一次的清醒。
走進浴室,在臉頰上潑了些冷水,順手將頭髮往後梳,手經過臉頰時發現腮邊泛出清黑的鬍渣蔓延了一大片,有一種螫人的硬實感,粗糙的令人快慰。擠出泡沫刮鬍膏在臉上抹勻,鋒利的剃刀拖著長條狀的刮痕順勢而下,鬢角的線條堅毅的襯出臉頰的輪廓。拍上沁涼的修容水,鏡子裡的人有一抹微笑。
身體似乎有了些變化,平坦厚實的胸膛連呼吸時的喘息都變得格外平順,小心地看著每一塊肌肉的紋理,手指的觸感引導著視線,第一次能夠這麼仔細地看自己,用力呼吸著從沒有過的舒暢,貪戀在吸吐之間自己的身能夠同步起伏。
衣架上燙得平整的襯衫穿上了身,套上西裝褲,遲了一下,該適用皮帶、還是吊帶?吊帶好了!難得的自在。披掛在椅子上的藍格子領帶,就是這一條了,平日輕便的單結還沒解開,繫在喉間時有一股稍微的緊繃,仔細瞧了瞧,喉間一塊像是軟骨的突出物,是喉結,忘了!鬆了鬆太緊的領帶,覺得輕鬆多了。
套上西裝,忍不住在鏡子前用力看看自己,身手用力掐著每一塊我所期待但不熟悉的軀幹--這是真的我。
啊!床上還躺著另一個我!趨身向前,冰冷的身軀孤零零地攤平在偌大的床板上,沒有疑慮也沒有掙扎的選擇了研讀偵探小說時發現的、最適合自己的方法,終於離開了熟悉的窒息,終於結束了。
死亡只是一種得以喘息的自在。我想。
敲門聲聽起來有點遙遠,卻愈來愈急切,我退坐到角落的椅子上。破門而入的人臉上的驚訝和慌張蠻熟悉的,這讓我有一些歉疚,我從來就無意要驚嚇別人,但是每次在廁所門口總會造成別人的驚愕,如今我可以拍胸脯保證,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警察、檢察官、法醫圍著我已經離開的身體,依著作業程序再一次檢查我的脈搏、呼吸、心跳,一邊覆頌著檢查紀錄:「男」、「身高160」、「約二十五至三十歲」、「無名顯外傷」、「衣物穿戴整齊」、「現場無打鬥痕跡」、「門鎖完好,應無人進入,排除他殺」、「床頭不明藥物一瓶及遺書」、「疑似自殺」。
警察的初步報告結束,法醫卻沒有輕易的放過我。他解開了我的外套、領帶,接下來解開了襯衫,我站起來,急切的想請他停止,但是張嘴卻沒有聲音。
「胸口部分有纏繞物,疑為致死原因之一」。
我的身體在床上被翻滾著,正和我原來纏繞時的圈數一樣。熱淚滑下我的雙頰,我願意付出所有代價,只求他們停止,卻沒有人可以幫助我。
「纏繞物並非死因……啊!死者具有女性的乳房,乳房上遺留數個舊疤痕」……
解開腰間的皮帶,褪下西褲,更多的驚愕蔓延開來……
法醫開始修正驗屍紀錄:「女」、「男性裝扮」……而我只有不停的往下沉,再一次感覺到自己滅頂的瞬間,這是最後一次了,我知道。
我想到我的朋友們。你們拯救過我很多次,但是每一次活過來的都不是真正的我。我曾經怯懦的以我不願意擁有的形體與你們共存相依,你們也總是理不清我百般的不願:我要的,是你們看不見的這個我,是你們最抗拒的形貌。
我想起我的愛人。如果妳願意伸出手,像從前那樣撫過我的雙頰,妳將看見我終於收拾起憂傷的眼神,不再膽怯。我長滿了的鬍渣子是否會讓妳覺得畏懼?那些妳枕在我胸膛的夜裡,謝謝妳的體貼,從不碰觸我卑微的身體。妳總是知道在我受傷的時候該怎麼撫慰我。謝謝妳懂得我的孤單,也願意理解我的寂寞,在那些細緻的碰觸裡,讓我能夠被妳所愛。
我想起我的家人。我沒能來得及交代太多,只希望你們最後一次原諒我的堅持,在向我告別的那一刻,能為我穿戴整齊,為我送行。
我唯一不安的是,沒能讓你們知道我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坦然。別為我掉淚,我已經找到了釋懷的方式,看哪!我依然活著。
(完,打得好淚、好累。接下來是相關新聞。)
中國時報 論壇 2003年05月15日
被社會拒絕兩次 ⊙巫緒樑
五月七日上午一十點多,跨性別姊妹林國華選擇用自殺的方式離開了世界。她離開之後,不論平面抑或電子媒體均報導,社會對於變性人的不見容與歧視害了她。林國華在死後終於得到社會的同情跟惋惜。只是這樣的關注來的太遲也太過諷刺。
林國華被這個社會拒絕了兩次。第一次社會拒絕了身為男性的他,因為他不符合這個社會對於一個男性的期待,社會因為他太像女生歧視他。第二次社會拒絕了身為女性的她,因為社會不能忍受一個男人竟然選擇成為女人。變性前的林國華是隻等待破蛹的蝴蝶,滿心期待手術後自己終於可以生理心理合一,做一個快樂的女人。
時至今日,我們對於性別仍舊停留在刻板印象的男與女,比如男性就應該有男子氣概,女性就應該溫柔婉約。只是性別的差異來自於一種社會建構的歷程,如果過份強調男女之間的生理性差異,以及固有的性別文化特徵,這麼一來將忽略性別內部的差異,也忽略了個人在性別上的能動性。更成為異性戀主流文化用來維持其「性別二元體系」的工具。在這樣的模式下,社會拒絕承認有除了男與女,以及不同性傾向的人存在。變性(trans-sexual)則透過現代醫學的手術,將自己從某個性別完完全全地跨進另個性別。對於跨性別(trans-gend er)這種直接打破男與女界線,完全不屬於二元體系的人,在主流社會來說根本是一種極為刺眼的存在。
台灣的社會只能接受絢爛燈光下的跨性別者。台灣可以接受紅頂藝人,可以接受楊麗花扮皇帝,可以接受陳俊生穿女裝逛百貨公司,可以接受同志扮裝,對於這些演出台灣民眾可看得樂不可支。但是這群妖饒/壯碩的男女若從舞台上走下,真實在他們周遭生活並存在著,台灣的社會就彷彿身上長了一塊怎麼也好不了的癬,癢得難受又無法除之而後快。
台灣的社會只會拒絕,拒絕不瞭解的事物,拒絕不瞭解的人。有人說,林國華做出變性的決定便應該有心理準備要面對社會拒絕、以及批判的眼光。但是不同性別的選擇究竟是種犯罪、還是道德上的錯誤?當台灣說自己是個多元民主的社會,卻又何以不見容不同性別、不同生活型態的選擇?社會的不停拒絕與阻隔,只不過更凸顯了整個社會對於異己無知的恐懼。社會選擇了以沈默但嚴厲的眼光,與嗡嗡的竊語聲,拒絕了這隻美麗而獨特的蝴蝶在這社會翩然起舞的機會。
(作者為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文宣部主任)Copyright 2003 China Times Inc.
蘋果日報論壇2003年5月18日
誰逼死變性人 王純娟(美國維吉尼亞大學哲學博士)
在台灣這個父權社會,男性坐享絕大部分社會結構所帶來的「理所當然」利益之時,一名男子願意捨棄其性器官,寧為女性,這在其內心是多大的動力,且同時要面對多少的內心掙扎和社會壓力?
醫學診斷隱含社會偏見
林國華自殺了。在她26歲時,她必須獨自走在台灣法律之前,不顧親友的反對,到泰國進行變性手術,之後忍受因之而來的生理不便和痛苦。但這是所有想要變性(無法認同自己性別)的人願意忍受的,因為內心對成為另一性別的渴望比其他念頭都來得強烈;然而,放在精神醫學的架構下,意欲變性者卻必須被貼上「性別認同障礙」的標籤,縱使是「原發型變性欲者」(即其認為自己應是另一性別的念頭始於兒童早期或更早),在台灣也必須等到廿歲才得以在兩位精神科醫師證明與父母家人的支持才可進行變性手術。
在二十歲前的等待歷程,面對價值觀單一化的台灣,他們輕易地接受到「怪物」、「變態」的眼光和壓力,縱使在成功變性後,想要循規蹈矩地扮演一般國民的角色、享受「身而為人」應有的權利(人際關係、工作機會、親密關係等),可是社會環境給的眼光和壓力依舊。就像教育機構希望中輟生能迷途知返,然而學校、家庭環境中可能促使孩子逃學、蹺家的因素沒有改善之前,孩子回來只是另一次中輟的開始罷了。
林國華終於變成她期待的性別了,但在四年之後,以自殺結束自己的一生。
自我認同與社會化衝突
對於意欲變性的成因,目前國內外所知都極度有限,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就有好多隱含「標準價值觀」的說法:「好好的人為什麼想要變性?」、「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損傷,孝之始也」、「自殺是最愚蠢的行為,有什麼事一定要用自殺來解決?」
這對異於「社會常規」的人而言,都是傷害。這些傷害建立在我們的無知和缺乏尊重。無論是變性欲者、虔誠信仰宗教者、同性╱雙性戀者、不孕症者、過動兒、汲汲營營追求名利者,都可能在某些特徵(或特質)與眾不同,但只要不傷害他人,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選擇,也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但台灣社會似乎沒有這樣的雅量,只是不斷地貼別人的標籤,所以被發現易裝的藝人必須矢口否認、同志們的出櫃必須小心翼翼。與「社會常規」不同的人,只能「改邪歸正」、欺瞞或是路愈走愈窄…。
林國華不會是最後一個不見容於社會規範的犧牲者,但是,後來者能否走得更順利?
在一個缺乏尊重、難以感同深受的社會中,恐怕只能請「異質者」結合起來自立自強:找一兩個願意同情、或能感同深受的人支持自己走下去的勇氣吧。
在台灣,要做自己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氣和支持。
(據傳,林國華小姐為了要成為女性,使用橡皮筋綁住生殖器官,企圖阻斷血液使其掉落,她是真的打從心底,全心全意的希望、並認為自己是個女性,這樣的心情是何等的強烈,但,她接受過的心理治療,居然沒有一個人願意開立相關證明文件給她,報導中,卻說是她拒絕接受治療,究竟,是這個世界扭曲,或者是人心本就扭曲?我們有什麼資格評斷他人的抉擇?每當我們對他人提出質疑時,可不可以先問問自己?對方,並沒有傷害你。
--Yuuhi)

